廿世紀伊使,現代工業快速導入台灣各地,自此進入另一個全然不同的時代。但一百年過去了,那些巨型機器運轉的聲音早已消失在荒煙漫草之中,然而其水泥金屬骨骸依然聳立。如巨人般,驕傲、卻孤獨地站著。
(內文)
對於現代文明所帶來的諸多物質享受,我們很少去想像它過去的變化軌跡,一切都顯得理所當然,彷彿它來自於神的賜予般,只消一丁點的時間和力氣,就可 以出現在我們面前,任君掏出口袋、恣意挑選。但這些五花八門的商品,無一不是在嚴格管理、大量生產體制下生產出來的。沙發、玩具、電腦、手機、原子筆、眼 鏡、桌椅、書冊、背包……幾乎現代人生活裡一切的東西,都來自於外觀極為類似的地方﹣﹣工廠。
(小標)巨人崛起
台灣頭到台灣尾,在1960年代以前就蓋好的,多是屬於交通及糧食相關的廠房,大、空、依著時節運作。但從1960﹣1990年代起,各色工廠暴量 出現,四季不停。隨著台灣經濟起發的過程,各式工業需求的興起和擴張,一片片原有的農地或荒地被剷平加蓋,傲立起一間間由金屬和水泥構成的巨人。
因為要達到生產的經濟規模,沒有一間像樣的工廠是做不到的,金屬和水泥比木材更能建立巨人聳偉的形象。且工廠裡要有人,要有機器,有倉庫及上下貨的地方,也要有夠力的能源提供一切運作,工廠外要有道路,有飲食之處,有停車場,以及把工廠和其他地方隔開來的圍牆。
簡單來講,這個巨人就是一個人與物共同構成的生態圈,工廠熱絡的運作,便是巨人的血液,就是生態圈的活力來源。巨人每日呼吸著人群,透過上下班打卡、廣播聲、警報聲、機器運轉聲、同事間的問候與呦喝等聲響……在這個巨人生態圈裡此起彼落,人的生活和物的生命同時運轉著。
(小標)傲然而立
和工廠成品光鮮外貌不同的是,巨人的體內並不見得讓人人看得都順眼。有的工廠裡看不到灰塵卻處處有揮發性氣體的嗆鼻味,有的工廠裡處處聞得到汗臭, 有的工廠裡找不到光,有的工廠裡滿溢著蒸氣,有的工廠流放出五顏六色的水。不同體質的巨人、不同的工廠形貌,都意味著不同的物件被生產出來。
皮革、塑膠、紙張、金屬、大大小小、奇形怪狀,都來自於這一個個外觀相似、體積龐大的巨人體內。巨人和巨人間以吞吐彼此的產品為樂,他們根本不在乎到底誰買了他們最終生產之物。「生產」是一切,「溑費」是俗氣的人間物。
驕傲的巨人在活動過程中,是很挑食的。跟他存在目的無關的事物,都會被排除和棄置。每天晚上,當所有螺絲釘都在休息的時候,他孤傲地站在那裡,大氣不喘,毋需進食。沈默的封鎖線和警衛,看守著他的不可一世,無人可近之。
(小標)日漸空乏
1990年後,環保意識四處覺醒,人們拒絕走入工廠,小河邊、山腳下那些其實遠離人群的巨人也都被標上號記。人們甚至就在巨人週邊拉起布條、扔雞蛋,警察也圍起拒馬。
這時的巨人其實不知道自已犯了什麼錯,分不清到底誰在抗議,也不懂為什麼他的堅固的圍牆外還要那些長剌的鐵絲網。沒有人告訴他這一切的意義。直到丟 在地上的煙蒂無人定時清掃,打卡的叮噹響日益稀疏,幾間貼上封條的廁所,辦公室開始清空,壞掉的機器被當成廢鐵載走後,在地上留下用油漬所描繪的形體剪 影。巨人的體內開始東缺西不補,破洞和傷口,一處處增加。他懂了。但他仍用驕傲站著,直到用再多的驕傲也站不住了,遠近的鄰居才開始一個個倒下。
2000年後,台灣多數製造業開始大量外移,物的名字開始改叫Made in China,世界在運轉,巨人卻被拋在在運轉的軸心之外。這些三十而立、四十不惑的巨人們彼此悵然,看著他平日睥視的人們掏空它,然後遺忘它。以往被他排 除的一切荒煙漫草都回來了,以往隨他意志吞吐吸納的人與物都離去了。
(小標)追悼貪婪
人的生命有限,物也會毀壞。巨人般的工廠,這個同時滋養人與物的場所,自然也會有頹唐的一日。那些立與不惑的意志和驕傲,都與人們無關了。巨人的子 孫們在其他地方站立起來,卻都數典忘祖,沒有人來這裡聽他訴說昔日榮光。再多的聲響都已靜謐,再高的煙囪、樓房和圍牆,都禁不起怪手和炸藥的輕觸。有形和 無形的一切都被掏空,連門板和窗戶都被拆去另做他用,這時巨人的骨骸才能才無止盡地吸收天地陽光。
因此,台灣工廠廢墟的形成,便是向我們過往的歷史告別的過程;它不只是關於空間和物質的歷史,也是關於你我的生活史。我們生活中的每項大物小物都曾經來自這裡,曾經有人和物緊密相依的呼吸。
廢墟並不只是廢掉的房舍而已,也並非和我們無關。因為看著廢墟,其實等於看著我們曾經辛勤工作的長輩已不再年輕的背影,也等於在悼念那些離我們老遠老遠的生活方式,以及人類在文明發展過程中,所曾經有過的巨大貪婪。
註:臨時救火文,亂寫一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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